專欄文章 - 人情冷暖


【花甲阿嬤教我的事】~遺憾,是下一段成長的種子

2017-07-09

 

大約五、六年了,幾乎都忘記每個星期固定時間,坐在電視機前,等待著新戲播出是什麼感覺了。寧可等戲全演完,再一次毫無懸念的把劇追完。

 

但這次不一樣,一個名叫「花甲」的大男孩,一段他和阿嬤的告別,四個早已白頭,在母親床前仍爭著搶糖吃的兄弟。那些再真實不過的對白與情節,只消一個眼神、一段對罵,都能瞬間讓你跌落回憶的跟前,哭得無法自己。

 

故事裡的阿嬤,含著一口氣,把流落在外四面八方的家人,一個個都啣了回家。所有人都在猜,阿嬤為何“走毋開腳”,卻也因為死亡的逼近,迫使每個人能夠停下腳步,回頭檢視是不是自己的荒唐讓阿嬤放不下心。

 

但阿嬤終究死了,就像存在主義相信的,如果沒有死亡,我們不會懂得什麼叫好好活著。阿嬤終其一生如此關愛著自己的骨肉,到最後,她依舊選擇了最慈愛的方式,推了這些孩子一把。

 

是的,那是死亡,看似最殘忍的結局,卻也是最完滿的開始。

 

唯有死亡,才能切斷所有的依賴,讓這些孩子真正的“轉大人”。

死亡不是消滅,而是下一個階段的重生與獨立。

 

看著別人的故事,我掉進了自己的回憶。我想這部戲之所以這麼吸引人,是因為它演出了你我心中深埋的痛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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記得小時候阿嬤曾牽著我的手,驕傲地向鄰人宣告:「我這查某孫,以後一定會穿綠色的制服上學。」

 

阿嬤不識字,並不懂書本上密密麻麻的字,能為人生創造什麼美好?但她相信會讀字的眼睛,配上會寫字的手,日子會過得比較幸福些,不用像她辛苦攢錢。

 

每當我拿著一百分的考卷回家時,阿嬤總把我拉到一旁,小心翼翼地從衛生衣的暗袋裡,掏出一張紅色的紙鈔,摸摸我的頭,要我收好,下次再加油。

 

那早已泛黃的衣物、脫落的線頭,阿嬤一直捨不得換,卻捨得給我買糖吃。

 

還是小小孩的我,一心相信阿嬤的心願是蛋糕上的蠟燭,再多吹幾回,就能實現了。

 

可惜我太小看賀爾蒙的威力,上了國中的我,開始學會了反抗與撒謊,我傷透了大人的心。

 

和阿嬤的互動變得很憋扭,每回在樓梯間相遇,我總是低頭快速通過。我們從相偎而睡,到無話可說,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。

 

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,阿嬤就不再提那件綠色制服的事了。也沒人寄望我會繼續升學,只要不闖禍滋事,就謝天謝地。

 

我持續和家人做對,直到國三下,父親的話傷到我那無可救藥的自尊,為了賭一口氣,我開始發奮唸書,決心用成績單讓他難堪。只花三個月的時間,我從末段班考進前幾名的高中,跌破所有人的眼鏡。

 

放榜後,我喜沖沖地想告訴阿嬤:「阿嬤,雖然這一次沒能穿上綠色的制服,但我還是考上了不錯的學校,三年後,一定讓你在家門口放鞭炮。」

 

可誰也沒想到,一陣急促的電話聲送來的不是祝福的話語,而是令人心碎的消息。同一天,阿嬤出了車禍,生命指數只剩下3,我衝到醫院,握著她的手,那段排練已久的話,卻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
 

那天之後,阿嬤就再也沒有醒來,也或者說,她沒真正睡去。

 

她在白色的床單上生了根,只能透過鼻胃管灌溉養分,維持基本的生命。日復一日的行光合作用,卻沒有長出任何一片綠葉。

 

我認定了那場車禍,是老天爺對我叛逆的處罰。

 

從此,我變得十分用力在過生活,沒日沒夜地念書,在心底一次次誓言:

「我一定要考上台大,讓阿嬤開心,她就會醒來,牽著我的手,成為她口中的驕傲。」

 

那份愧疚,讓我一直活在“來不及”的陰影裡,意外變成痛苦的代名詞。

 

我變得易怒焦躁,任何事情都親力親為、規劃縝密、提前完成,只為了把不確定感降到最低。我不停追求肯定和認同,亮眼的成績與工作表現,一座山頭攻下一座山頭,卻從未感到滿足快樂過。

 

因為在心裡最底層,我真正在追趕的是一份無法實現的原諒。但那個我最想聽見的聲音,卻不會再開口。

 

看著花甲阿嬤的離去,我終於懂了,

每個來到我們生命裡的人,都是來教會你一些事情的,

上天巧心安排相遇,不單單只是為了讓人受傷,

而是透過遺憾,讓人們更懂得珍惜。

 

就像故事裡的阿嬤,用生命想要教會所有人的不是悔恨,而是把握。

這世上真正讓人發光的不是鑽石,而是用淚水洗過澄澈的雙眼,

那樣的眼睛才能看見愛的光芒,明白幸福無法用錢衡量,它在每一份在乎中。

 

害怕,無法讓人變得更強壯,但惦記可以。

如果有一天,所愛的人真的離開了,代表她該教會你的東西已經教完,

請別悲傷,曾經存在過的喜歡,是不會消失的陪伴。

遺憾不是拿來折磨自己,而是保留一個思念的理由,下一段成長的種子。

只要對方還住在你心裡,死亡就不是分離。

在記憶的角落裡,有雙溫熱的手,不曾放開過~

 

文:諮商心理師  楊嘉玲





標籤: 楊嘉玲 , 心理 , 自我覺察 , 自我成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