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欄文章 - 人情冷暖


【老派的安慰,溫暖失溫的心】

2017-03-26

 

那次,他來到我面前,原本愛笑的他,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,兩瓣嘴唇也很有默契的不太願意出來見人,像是在隱藏些什麼。

 

我讀到他的情緒,卻讀不出他的經歷,輕輕的三個字「怎麼了?」,像是通關密語般,他把心底的話全說了出來。

 

「我的好朋友發生意外,回不來了。」

 

單刀直入的開場白,預告了這段談話的材質,像玻璃製品般,我得小心輕放。

 

面對死亡,你我最熟悉的旋律莫過於哀傷,但人們往往忽略了,主旋律下隱藏的伴奏,才是掌握整首曲子真正節奏所在。

要改變一首歌聽起來的感覺,從悲傷到平靜,你不需要修改每個音符,但你需要懂得重新編曲。

 

「除了不捨,你們之間還有遺憾嗎?」

 

「他說這趟遠門回來後,要把我們都很喜歡的一個導演作品借給我看。

還有,上回一起旅行,我們約定了,下一次還要再去挑戰另一座大山。

對了,他曾笑我,年紀大,說不定過幾年就爬不動,不能跟他到處探險了。

誰知道,失約的人是他,不是我⋯⋯⋯⋯

 

真空包裝的回憶,塞在陳年老抽屜,一點也不佔空間,可一旦拉開來,突然灌入的新鮮空氣,讓零碎的互動整個膨脹開來,佔滿整個心思。

 

「你以為這些承諾,不難,時間到了,就會執行,沒想到意外來得這麼快。」

 

「本來,我是要跟他一起去的。只是剛好有事,沒去成⋯⋯⋯⋯」語氣透露出一絲過意不去。

 

似乎都是這樣的,面對死亡,那些留下來的人,總有個關隘得過~如何擺放倖存者的愧疚。

 

「你有想過,老天爺沒讓你去成,或許,正因為你那麼懂他,你是他的好朋友,他對你有深厚的信任,於是你能把他最令人深刻的部分,繼續活下去。」

 

「我從沒這麼想過,我可以代替他好好活著,繼續探索生命的美好。」

 

「我相信,任何人只要活在我們心裡,死亡就不是分離。你也想要試著這麼相信嗎?」

 

我選擇將內疚重新改寫成力量,讓他不是停在過去的遺憾,而是未來的期待。他安靜下來,嘴角恢復了曲度,他說我的話,讓他感覺到支持。

 

此刻,我聽見別離的曲子,節奏開始變得輕盈,不再沈重。

 

他嘆了一口氣,說:「這一個星期,很多朋友安慰我,但都只有透過Line。不知道為何,我知道他們是關心,可是我對於他們寫的話,卻有氣,那些用詞讓我覺得他們虛情假意。」

 

我沒有多問細節,他的感覺也許有道理,也可能是過度反應,但在埋怨背後,我更聽見一份真實的需要。

 

失落的心情,就像從高樓墜下,那重力與速度,是無法透過螢幕,靠幾根手指頭接住著。當傷痛越深,我們就越需要扎實的承接。

 

不管痛苦的原因為何,失戀、失業、失事⋯⋯,在無常面前,我們總想到多一點確定,哪怕是一個疼惜的眼神,便能稍稍抵擋恐懼的侵襲,讓徬徨的心安穩下來。

 

晤談結束,離開時,我問他,需要一個擁抱嗎?

 

他猶豫了一下,最後點點頭,張開手,接受了我的善意。

 

在這個越來越虛擬的世界裡,手機的價格一直漲,笑容的價值卻一直掉。

但我仍深信,這種老派的溫暖,總有一天會再度流行的。

 

文:諮商心理師  楊嘉玲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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